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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媒称俄S-400“撕裂”北约:美国威胁制裁土耳其

2019-08-20 20:00 来源:搜狐

  外媒称俄S-400“撕裂”北约:美国威胁制裁土耳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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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母亲的选择

2019-08-20 18:25:10
9.6.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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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度 例如,LV也有自己的腕表,这也是一种跨界。

1

2014年春,发小阿勇在县城开办了一家搏击馆,秋天,我从外地回老家待了一段日子,闲来无事,常去搏击馆喝茶,顺便拍摄搏击馆的日常。

搏击馆的学员多是七八岁的孩子,周六日才开课。平时也有成年人过来办卡,捶捶沙袋,撸撸铁,主要为了减肥,耍几天就消失了。

阿勇新谈了女朋友,异地恋,不断往外跑,外出的时候就把钥匙交给一个叫许阳的孩子,请他放学后到搏击馆开门,值守几个小时再关门。许阳12岁,读六年级,是阿勇姐姐朋友的孩子,学校里常受欺负,暑假被他母亲送过来时,脸上还带着挨揍留下的伤痕。

我观察了许阳一段时间,他几乎每晚都会到搏击馆练习散打,一声不吭,练习得很认真。有时还会把作业带过来,留在搏击馆睡觉。阿勇告诉我,许阳的妈妈是二婚,继父不喜欢他,对他不太好。

许阳身板瘦小,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,有时在饭点遇到他,我就会带上他一起吃饭。他脸上少有笑容,即便听了什么段子,笑意也总是稍纵即逝,像个小大人一样,眉目间流露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内敛和忧郁。

他知道我和阿勇的关系,对我也很恭敬,吃过几次饭后,开始喊我“念哥”,话也多了点儿,常跟我讲学校里的事,偶尔也会提起他母亲。

在他的嘴里,他母亲是一个强势又严厉的女人,会因为他在学校里软弱可欺而大发雷霆,也会因为他赖床、迟到、完不成作业而狠狠教训他。但我并不觉得他的描述里有不满的情绪,相反,我感到他十分理解和尊重自己的母亲——“她过得不开心,我不能再惹她生气。”

他把继父称为“那个男人”——母亲和那个男人生了一个弟弟,5岁了,长得很可爱,他喜欢弟弟,弟弟也喜欢他。不过,兄弟俩的亲密并没有让母亲和继父的关系变好,反而随着弟弟日渐长大,母亲和继父的矛盾日益扩大,甚至动过刀子。

我问他因为什么动刀子,他落下脑袋沉默许久,最终没有开口。看他不开心,我也不好再追问——我也曾在一个关系不睦的家庭里长大,从他身上我似乎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影子,感同身受。

因为许阳安静又懂事,我喜欢带他出去兜风。他身上很少有零花钱,脚上的鞋子也破旧,有次我去商场购物,顺带给他买了双球鞋,他死活不肯要,怕被母亲骂。我把球鞋放在搏击馆里,他磨蹭了两天,终于穿着去上学了。

有一晚我们打完台球去吃宵夜,他母亲打来电话问他在哪儿,他说和哥们儿在一起。女人立刻提高嗓门,问他“什么哥们儿?”我在一旁就笑了。后来这个女人骑着电动车风尘仆仆找过来,看见就我和她儿子,也没有喝酒,才放心。

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许阳的母亲,一个操着东北口音的高个儿女人,衣着朴素,却有一股冷傲的气质。

女人坐下来,我们简单聊了几句,得知她姓魏,比我大10岁,我便称她魏姐,她确认我不是混混,便叫我弟弟。她自称在这个县城的菜市场卖菜,但是看她浓妆艳抹,气质不凡,和我印象中的商贩不一样,便问她以前做什么,她淡淡一笑:“不提也罢。”

魏姐注意到儿子脚上的新鞋子,问哪里来的,许阳收回脚埋下了脸,女人看看我,眼神一闪,拉起许阳和我道别了。

深夜,许阳给我发了一条短信:“你还是我念哥,我唯一的哥们儿。”

我笑了笑,没回复他。不久,魏姐加我微信,问我鞋子多少钱,要给我转账。我请她别较真,转账的话就拉黑她。她还是转来了300块,我就真的把她拉黑了。

第二天傍晚,我在搏击馆里跟几个朋友打牌时,许阳出现了,他双手揣兜,耷拉着脑袋,站在我边上一言不发。我感觉他有事,问他怎么了,他憋红了脸,忽然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来,放下一卷钱就跑了。

我打开数了数,300块零钞。

打完牌,带许阳一起吃饭,问他哪来的钱,他说是存钱罐里的。原来这是他母亲的意思——昨晚回到家,魏姐从他嘴里问出了鞋子的价格,298块,便加微信给我转账,结果我没收,魏姐就让他自己看着办。于是,许阳打开存钱罐,取出来这些零钞。

我问他:“你不是把我当哥们儿吗?哥们儿送你东西,还要钱?”

“我妈说,喜欢的东西要靠自己挣取。”

听他这么讲,我心里不由对魏姐生出许多敬意,她能这样教育孩子,说明她本身也是一个有风骨的女性。

我默默把魏姐的微信移出了黑名单。翻看她的朋友圈,多是微商那一套,想来她日子并不宽裕,竭尽所能卖各种东西。

不久之后,我离开县城去了外地,生活跟这对母子暂时没有了交集,我一早屏蔽了魏姐天天都是广告的朋友圈,事情一忙,很快就忘了有这么一个人。

2

2015年6月份,我又回到县城,一天醒来,看到微信上有一条消息问我在哪儿。点开朋友圈看了半天,才想起发消息的人是许阳的母亲魏姐。

这条消息是凌晨4点多发出的,我问她有什么事,她很快打来语音,问许阳是否和我联系过。她的声音听起来疲惫又焦急,我问是怎么回事,她带着哭腔说,许阳离家出走了。

稍晚,我见到了阿勇,问起许阳的事,他也是刚知情。他说,许阳的母亲和继父正在闹离婚,母子俩从继父的房子里搬出来,租住在阿勇姐姐的车库里。

我们找到了魏姐。那时她用车库开了一间菜店,店里一片凌乱,而她正披头散发打电话。挂掉电话,她喘了几口气才发现我们,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,扑过来问有没有许阳的消息。我俩都摇头,她泄口气,坐了下去。

我回忆起,一周前,我刚回来没几天的时候,在街上碰见过许阳。他独自背着书包埋头走路,我落下车窗喊他,他认出是我,愣了一下才回过神。他个头儿高了点,脚上还是去年我买的那双球鞋。

许久没见,有些生疏了,他看我的眼神也不如以前那样明亮。我想带他去吃东西,他摇头说不饿。我说送他回家,他忽然来了句:“我没有家。”

我感到莫名其妙,问他怎么了。

“暑假我要出去了,找我爸去。”

“你爸?他在哪儿?”

“哈尔滨,你去过吗?”

“去过,哈尔滨很漂亮。”

他点点头,犹豫一下又抬起头:“能借我点钱吗?”

我问他干什么用,他没有回答。我还想问什么,他突然说:“500就行,我一定还你。”

我翻了翻钱包,只找到200块,我要给他微信转账,他说没有微信,便只要了200。他把钱揣进口袋,再次说一定会还我,埋着头走了。

这是一周前的事,现在回想起来,当时我对许阳的反常表现有些迟钝了。我问魏姐是否联系过许阳的父亲,也许许阳是去哈尔滨了。魏姐立刻摇头说:“不可能!他都没见过他!”

我很惊讶,魏姐忽然看着我,问我怎么知道许阳的父亲在哈尔滨。我便说出了我和许阳偶遇的事,听完我的话,魏姐埋下脸庞,流出了泪水。

我们两个男人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,离开车库,上楼去阿勇姐姐家。听说了这件事,阿勇姐姐便下楼去了。不一会儿,阿勇接到姐姐的电话,让我们送魏姐去德州坐火车。

待我们下楼,魏姐已经收拾妥当,睡衣换成了牛仔裤和衬衫,拖鞋变成了高跟鞋,头发扎起来,涂上了淡妆。她的神情恢复了平静,甚而透着冰冷,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,只有眼睛还是红的。

出发不久,阿勇接到女友的电话,说有事不能去了,我便独自载魏姐去德州。

路上,沉默一段时间,魏姐点上烟,打开了话匣子。她的声音有些松软,隐隐透着悲怆:“哈尔滨——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回去了……”

3

魏姐的母亲是黑龙江人,父亲是在东北闯荡的山东人,在有了二妹和三弟之后,父母亲带着三姐弟回到了山东。一家人住在爷爷留下的两间小土房里,家徒四壁。

父母都去上班做工,魏姐很早就承担起了照顾弟妹的责任,以至于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。“那时候很穷,家里经常断粮,我就带着他俩去地里偷玉米红薯”。

后来,魏姐的父亲得病失去了劳动能力,只能赋闲在家,她便开始外出打工。几年以后,一点点把家里的房子盖了起来。

我问她做什么工作,她顿了一下,说:“夜场。”

18岁那年,魏姐回到黑龙江,在哈尔滨一家酒店做了1年的服务员后,赶上舅舅跟人合伙开了家歌舞厅,便被舅妈叫过去做柜台。她长得漂亮,身段好,不断有客人搭讪她,请她陪酒,跳舞。她本想离开那里,但被舅妈劝住了:“她给我加了工资,客人给的小费也全部归我,还保证我不会受欺负。其实就是哄男人开心,赚到钱就行,想想家里的情况,我就咬牙继续干了。”

那时候的她就像一个公主,被很多男人追捧,经常被邀请外出吃饭,但她从来不接受。她很注意保护自己,也明白欢场里的男人不可信。有一个老男人每次来都给她送花,给的小费也最多,还提出要包养她,她果断拒绝了。可让她意外的是,舅妈居然做起了老男人的说客,说这老男人很有权势,她要是靠了这棵大树,以后全家的日子都不用愁了。

其实魏姐知道老男人的身份——歌舞厅能不能继续经营,全凭这人一句话。舅妈口口声声为她好,不过是想拿她做交换,“舅舅也是这意思,我看透了他们”。

她悄悄离开了歌舞厅,在一家商场找到了销售员的工作。几个月后,舅舅的歌舞厅突然关门了。有一次她去看望外婆,遇到了舅妈,舅妈冷着脸没和她说一句话。

2001年,25岁的魏姐升任了销售主管。这年她认识了一个做生意的南方男人,比她大5岁,能言善道。男人对她展开了追求,她也到了结婚的年纪,不想再自己漂下去,和男人交往几个月便确定了关系。但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,就在她意外怀孕不久,她发现这个南方男人不仅已婚已育,还欠了很多外债,更令她震惊的是,她到此时才知道自己不过是这个男人在外面众多的“未婚妻”之一。

谎言被戳破后,这个男人立刻带着魏姐的数万元积蓄人间蒸发了。魏姐只能借钱打掉胎儿,辞掉工作,回到乡下的外婆家休养。她抑郁了很久,整日失魂落魄,外婆也难过,常常背着她抹眼泪。

“那段日子我常有杀人的冲动,我做过很多梦,在梦里把那混蛋抽筋拔骨。我开始对什么都无所谓了……”

身体恢复不久,经朋友介绍,她去了县城的一家牌场上班。在那里,她认识了许阳的父亲许之锋,一个小她4岁的男子。

一个母亲的选择

许之锋那时21岁,刚刚退伍,还没有正式工作,常去牌场里消磨时间。他是牌场老板的亲戚,老板外出时就会叫他过去盯着,特别是夜里,有些人输急了眼往往会闹事,许之锋长得人高马大,往那一站就很有气势,镇得住场子。

“他不是那种混混,身上有一股正气。我看得出来,他对我有意思,经常有意无意找我说话。”魏姐说。

2002年情人节前夜,许之锋在牌场上搓麻将,魏姐过去倒茶水,许之锋忽然问她情人节怎么过。魏姐被问愣了,还没反应过来,许之锋就说:“今天我要是赢了钱,明天给你买花。”

第二天一早,魏姐还没睁眼,就接到了许之锋的电话,说正在楼下等她。她跳下床,来到窗前,看到许之锋穿着军大衣在宿舍楼下跳脚。

“我知道他前一天晚没赢钱,但他还是送了我一束玫瑰花。我不记得县城里有花店,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。”魏姐虽然收下了玫瑰花,但并未答应做许之锋的女朋友——虽然他块头大,思想却不成熟,魏姐不确定他会一直喜欢自己。

我问她是否喜欢许之锋,她沉默几秒,“嗯”了一声:“论相貌,他是百里挑一的男儿,性格安静,没有坏心眼,我早就动心了。”

让魏姐决定和许之锋交往的,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一起强暴未遂案——一天夜里下班回家的路上,她被一个男人猥亵,她竭力反抗,却被对方掐住脖子失去了意识。醒来以后,身上的几百块钱没有了。

第二天她就不敢再走夜路了,许之锋听说了这件事,便搞了辆破旧的小轿车,天天夜里等她下班,送她回宿舍。有一天她忍不住了,问许之锋到底喜欢她什么,许之锋说:“不知道,反正以后你是我老婆。”

“我都这样了,你还喜欢?”

许之锋的回答令她很难忘:“我爱的是你的灵魂。”

那晚她没有回宿舍。

两个月后,她怀上了许阳。那时两个人都很穷,她问许之锋要不要这个孩子,许之锋斩钉截铁地说:“要!”

4

有了孩子就得张罗婚事,两人把怀孕的事情分别告诉了自己的父母,魏姐的父母表示尊重她的选择,听说对方家境不好,也没有提彩礼之类的要求,说只要对方对她好就够了。

问题出在许之锋一边——他的父亲早亡,母亲一直寡居,性格刁钻古怪。魏姐随许之锋第一次回乡下见他母亲,准婆婆的脸上就没笑过。她原以为准婆婆是嫌弃她年龄大,然而许之锋告诉她,母亲对自己过往的几任女朋友都是这种态度。

尽管家境贫寒,许母对儿子的婚事却并不热情,不但没有肯定他们的关系,还建议魏姐把孩子打掉:“大着肚子结婚太可笑了,你不嫌丢人,别人还笑话我儿子呢!”

第一次会面不欢而散。许母的话动摇了魏姐,她想去打胎,但被许之锋拽住了,他的话再一次打动了她:“这是我们的孩子,我会努力赚钱,给你们一个家。”

魏姐太渴望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了,哪怕只是出租屋,只要和相爱的人在一起,吃再多苦也都值得。她决定留下这个孩子,也做好了和这个男人风雨同舟的准备。

那年的8月,许之锋把魏姐接到自己家里养胎,她开始和许母同吃同住。许之锋也不再混牌场,在县城一家砖厂做起了装卸工。“他本可以去哈尔滨上班,但放心不下我,只好暂时干点苦力活,每天起早贪黑,很辛苦”。

许之锋去砖厂上班是瞒着母亲的,后来许母在饭桌上发现了儿子的异样,再三追问才得到实话。待儿子一走,许母就冷眼甩向这个她不承认的儿媳妇,喝道:“魏亚楠!你看看,我儿子找了你受了多少罪!这饭你还吃得下去?”

魏姐默不做声,许母忽然把菜盘子全部倒扣,甩手而去。

自那天起,只要许之锋一出门,许母便对魏姐进行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——把电视机从她屋里搬走,给冰箱安上锁,洗衣机也不让用,所有的衣服都让她用手洗——后院有口井,想要用水还得亲自用桶提水。

最让魏姐难忍的是吃饭——许母不再炒菜,也不许她碰厨房里的东西,桌上顿顿只有咸菜泡菜白米饭,许母道:“以前我怀之锋连米饭都吃不上,你嫌不合口,就别吃!”

院里有片小菜地,架子上新结出几根嫩绿的黄瓜,怀孕的人都嘴馋,魏姐忍不住想吃,但是一靠近菜地,许母就停下来冷眼瞅她,一副随时要喝止的姿态。

有一晚她实在忍不住,半夜起来偷摘了一根黄瓜,躲在被窝里吃,吃着吃着就哭了,眼泪忍不住往外涌。许之锋被吵醒了,问她发生了什么。好多委屈冲了上来,但是想到男人白天工作那么辛苦,不想再增添他的烦恼,魏姐便把所有委屈咽了下去,什么也没有讲。

然而她的委曲求全,并没有换来更好的结果。许之锋有一个姐姐,比他母亲还要飞扬跋扈。对方第一次见到她,就直接问:“大姐,你这是用了啥手段把我弟骗到手的?”魏姐愣怔地望着对方的脸,无言以对。

母女俩经常在电话里嘀咕她,待到姐姐第二次出现,就对她说:“孩子你也别生了,打完胎离开我弟吧,你配不上他,我会给他找个有钱的女人。”

这回她没再沉默:“想让我走可以,让你弟亲口对我说。”

对方马上给弟弟打电话,让他说分手,却被弟弟骂了一顿。许之锋从砖厂赶回来,当着她的面跟母亲和姐姐吵了起来。

魏姐不想再在许母家住下去了,让许之锋送她回自己的外婆家。她再一次问许之锋后不后悔,当时怀孕5个月,后悔的话还可以引产。许之锋言之凿凿,让她回外婆家放心养胎,他再赚几个月钱,等生完孩子就举办婚礼。

然而,随着魏姐的肚子越来越大,许之锋对她的态度却越来越难以捉摸。虽然他每天下了班都会来看她,给她捎点好吃的,但是他的话变少了,目光也不再火热。偶然间的四目相对,他的眼神开始出现闪躲的意味。

终于有一天,许之锋拖着疲惫的脚步出现在魏姐外婆家的院门口,流着眼泪对她说出了分手的话,而那时的魏姐,已经怀孕8个月。

“要孩子的是你,说分手的也是你。许之锋,你记住,孩子我会生下来,但是从今往后,跟你没有任何关系!”

留下这些话,魏姐就转身进门了。第二天,她收拾行囊离开东北,回到了山东。在母亲的怀里,她流尽了眼泪。

5

讲到这里,我们进入了德州市区。魏姐停下来吁了口气,脑袋歪靠在车窗上,望着窗外的世界出神。我瞄了她一眼,她的手捂着鼻子,鼻孔轻轻抽啜着。

到了火车站,她下去买了一张到哈尔滨的站票,距离发车还有点时间,我也不着急回去,便请她一起吃口东西。餐桌上,我忍不住问:“你们就这么结束了?再也没有联系过?”

她摇摇头。

“孩子生下来以后,我妈悄悄给他打过电话。其实他也在不断联系我,后悔和我分手,只是我真不想再受那母女俩的羞辱了。除非他能独立自主,不再受她们的影响,不然我不会再跟他一起生活。孩子满月后,他带着户口本到山东来找我,见到他的那一刻,我很心酸……”

魏姐已经做好了带着孩子独自生活的准备,但是母亲的劝说和许之锋的登门,又使她决定再给许之锋一次机会。于是,两人去民政局登记结婚,领取了结婚证,然后她又随许之锋回到了东北。

但她很快就发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。那时候的许之锋,凭着姐姐的帮助在哈尔滨开了一间小酒吧,每天过着日夜颠倒、醉生梦死的生活。“他完全被他姐带坏了。你想象不出来,世上居然有那样的女人,专门教自己的亲弟弟怎么钓女人,从女人手里骗钱。她给他弄那个酒吧,就是装门面,为的是给他介绍各种有钱的女人。他废了,本来很干净的孩子,那么快就成了花花公子……”

许之锋给魏姐租了套房子,但很少回去陪她,儿子吃喝拉撒完全由她负责。去打防疫针,儿子裹着很厚的被子,她抱不动,两条胳膊都是麻的。

她带着儿子也没法工作,只能跟许之锋要钱。有时电话联系不上,只好带着儿子去酒吧找他。“酒吧二楼有一个房间,他平时睡在那儿。有一回我进去,看见他睡在地板上,床上躺着两个女的,我当时居然笑了。他真像一条可怜的狗”。

在那之后,她和许之锋进行了一次开诚布公的交谈,表明了自己对他失望的态度,提出和他离婚。许之锋没有挽留她,说婚可以离,但是要留下儿子。魏姐坚决不放弃儿子,许之锋便说:“那你试试,能不能带着孩子走出哈尔滨。”

丢下这句威胁之后,许之锋安排自己的表弟看守她,防止她带着儿子逃跑。

“表弟虽然跟着他混饭吃,但也看不惯他,也说他变了个人,盯了我两天,可能是看我可怜,就给了我一点钱,放我和孩子走了。”

“他没去追你?”

“去了,带了3个人到山东找我,跟我抢孩子,我妹的对象是混社会的,带了一帮人把他们揍了一顿,绑了起来。我写份离婚协议书,孩子归我,从此以后和他没有关系,逼着让他签字,他坚持了一宿,到天亮才签,不过还是在后面加了一条:允许他看望孩子。”

“那他有来看过吗?”

“没有。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。最初几年还有他的消息,在哈尔滨结婚生子,后来就没有音讯了,我也从不去打听他。”

“那你和许阳是怎么解释的?”

她怅怅叹了口气:“能怎么说呢,都是大人之间的恩怨,跟孩子没有关系。从小我就告诉他,他爸是个好人,顶天立地的男子汉。我不想跟孩子说他的坏话,不希望在孩子心里留下仇。”

“所以他在许阳心里有一个光辉的形象。许阳跟你过得不开心,就会想到去找他?”

“我确实有很大责任,这么多年也没能给他一个安稳的家。我的儿子跟着我,受了太多罪……”

魏姐的眼眶又红了,仰起脸庞点了根烟。烟雾缭绕下的面容很快恢复了平静,好似刚从一场醉梦中苏醒。

我心里一片唏嘘。想到许阳满怀愿景去寻找自己的父亲,假如真见到了许之锋,又会发生怎样的波澜?那个活在他想象中的人,在烟消云散之后,是否还能带给他力量?

带着这些疑问,我和魏姐告别,目送她提着一只小马扎走进候车厅。

我以为会很快见到她和许阳。没想到,那一别就是4年。

6

去年10月,阿勇带领搏击馆的学员去济南参加青少儿散打比赛,我回县城和他相聚,他说在赛场遇到了许阳,问我“还记不记得那小孩”,我说记得,问他现在在哪儿。

“他在莱阳上体校,你见了绝对认不出来。他还跟我问过你。”

就这样,通过阿勇我和许阳又取得了联系,微信上他发来一张自拍照,我看了半天才找到他以前的样子。

当年和魏姐作别后,我丢过一回手机,换了号码之后,他们母子俩的微信号也没找回来。

我问许阳,当年离家出走是不是去哈尔滨了,他说没有,坐到北京就下车了,在北京玩了两天又回去了。

“就算去哈尔滨找到他,我也不会跟他生活,对他来说我可能是个麻烦,真正爱我的人是我妈。”许阳还是很明事理。

我说有时间去看他,他给我发来体校地址,还转了200元红包。他说一直记着那笔借款,请我一定收下。

今年5月初,我回家经过济南,突然想去莱阳见见许阳,联系后得知,他过了年就离开体校了,现在跟魏姐在曹县生活,在一家商场做保安。

几天后我去商丘,中间经过曹县,便留了时间去看他。许阳调了休,老早在车站等我。几年不见,眼前的他已经是个需要我仰视的大男孩了。问他有多高,他挠了挠头发:“1米83。”

他还是娃娃脸,肤色白嫩,眼神含着忧郁。我问他我有没有变样,他说看不出来。我指指脸上的皱纹,他就落下目光,笑了。

随后他把我领回家,在他们租住的楼房里,我见到了魏姐。她发胖了,穿着黑色的裙子,身上的赘肉很明显,面部皮肤也松弛,整体来看,比几年前见她时衰老了许多。

她神采奕奕,沏茶倒水,坐下来和我说起了那年分别后的事。许阳告诉她跟我借过钱,她联系我好几次,都没有收到回信。我跟她解释了原因,又问她怎么来到了曹县,她笑了一笑,说:“一言难尽。”

她现在做的是一种利用微信号发布各类广告信息的生意,她说在曹县已经拓展了3年多,目前算是稳定了,几个月前她又新开辟一个县城,现在需要两头跑,每天忙得不可开交。她新买了一台车,驾照还没拿到手,便请了一名司机。

“司机添了小孩,回家照顾老婆了,这几天我都是骑电动车去谈业务,人家都不相信我是做生意的,哈哈!”她的笑声很爽朗,和几年前判若两人。和她重逢并不觉得陌生,反倒有种老友相见的感觉。

当时临近中午,我想请他们出去吃饭,她说老早买好了菜,让我歇着,她去做饭。我是空着手来的,趁她做饭的功夫,我带许阳出去买东西。路上,我问他继父在哪儿,他说母亲早就和“那个男人”离婚了。

“那你弟弟呢?跟谁了?”

“刚开始跟他,现在又跟我们了,过完年接过来的,安排了学校。因为这件事,我妈和李叔分手了。”

我问“李叔”是谁,他说是“妈妈共同生活了3年的男朋友”:“李叔对我妈很好,对我也像哥们儿,真不知道我妈是怎么想的……”

听起来他很沮丧,稍后回去吃饭,我和魏姐问起了这件事,当着许阳的面,她只是淡淡一笑。后来她请我开车载她去一个乡镇拜访客户,路上才诉说起来。

7

“老天丢我下来,就是让我历劫的。”她开头说了这么一句话,点上了香烟。

当年,和许之锋彻底断绝关系之后,她开始了一边带孩子一边工作的生活。头两年有母亲帮忙,她还能安心工作,后来弟弟也有了娃娃,母亲就有些吃力了。母亲劝她找个稳当的男人组建新家庭,省得她一个人这么辛苦,但她性格好强,不想把幸福建立在男人身上,便一直拖着没有找对象。

许阳长到3岁,她把儿子送进了幼儿园,让母亲再给她1年时间。那年她去了德州,经朋友介绍,在一家大型浴场做领班。她交际能力强,老板很快发现了她的才能,不到半年就让她做了大堂经理。

“老板跟我说,我的工资是全德州最高的——你算算,那时候06年,我每月底薪加各种提成奖金,能拿到六七千,在德州真的很高了。”

有了高收入,她便租了房子,把儿子从母亲那里接到了身边。随后两三年,虽然过得辛苦,却是她最富有的日子。2008年冬,她在德州首付买了房子,总算有了落地生根的感觉,装修完房子住进去的第一个夜晚,她喜极而泣。

2009年,她从浴场辞职,跟着一位在浴场认识的女客人做起了女性用品生意。她承包了德州下边两个县城的代理权,其中一个就是庆云县。在县城铺货的时候,她认识了第二任丈夫,杨波:“其实我们是‘劲舞团’上的群友,但是没有见过面。那天我下县城铺货,需要在当地找一个司机,我就在群里问了一下,他正好是庆云人,就联系我了。”

杨波做了她两天司机,帮她把所有货铺完,结账的时候却没有要她钱。

“他说帮我不是为了赚钱,他不缺这点钱,我问他那图啥,他就提出和我交朋友。我说朋友归朋友,生意归生意,还是把工钱给了他。他非要请我吃饭,我看他这人有点一条筋,就想着答应他,吃完赶紧结束,以后就不再联系了。”

在铺货的过程中,魏姐和杨波透露过自己离异单身的情况,两人分别以后,杨波开始频繁联系她,想和她谈对象:“他和我同岁,33岁了还没有结婚,也没有正经职业,我就觉得这人不靠谱。关键他的样子,五大三粗,实在不是我中意的类型,多看他一眼我都觉得难受,更不用说谈对象了。”

然而魏姐的拒绝并没有扑灭杨波的热情,反而使他更加疯狂:“我把他拉进黑名单,他就用新号码联系我,我换电话号码,他就在QQ上给我留言。最后他说,如果我不答应他,就把我铺的那些货全部收走。”

“你为啥不报警呢?”

“就算报警把他抓了,关几天再出来,遭殃的还是我。那时候生意刚开始,我投了全部积蓄,容不得折腾。”

魏姐决定和杨波见面聊一聊。她带了两个男性朋友一起去县城见杨波,令她哭笑不得的是,其中一个朋友和杨波竟然是牌友,预想中的严肃会谈变成了觥筹交错的酒宴。

杨波答应不再威胁魏姐的生意,还承诺帮她把庆云市场做起来,这让她心里对他稍微有了点好感。她也觉得可以和他交往一下,如果他有真本事,嫁给他也不是坏事。

“可惜我想错了。他完全不是做生意的料——他除了耍嘴皮子,不是做任何事的料。固执、无知,像一个还没长大的赖皮孩子。”

交往了一段时间,魏姐看透了对方,便和他摊了牌。这回杨波没对她耍赖,而是爬上了县城最高的楼。“他说要自杀,如果我不答应和他结婚,他就跳下去。我当时真的吓坏了,不是担心他死,而是万一他死了,惹我摊上官司,我的孩子怎么办?”

就这样,魏姐不但没能和杨波一刀两断,反倒还答应了和他结婚的要求。听起来是很荒唐。

“他一下来我就扇了他一巴掌。他居然嘿嘿笑,我好恶心。我让他回去准备房子车子和彩礼,缺一样都不结婚,没想到他跑去了我妈家,跪在我妈脚下哭了起来。他真是一个卑鄙无耻的表演高手!”

2009年底,魏姐和杨波举办了婚礼。那是她第一次穿婚纱,脸上却没有一丝喜悦。

接下来她的生活又从天上掉到了地上。毫无才干的杨波不仅没帮她把生意做起来,还背着她把回收的货款带上了赌桌。更可恶的是,在她怀孕期间,杨波用她在德州的房子借了一笔高利贷——这件事在二儿子出生以后她才知道,那时已经晚了。

我纳闷,既然知道他是这种人,为何还要跟他生孩子?她深深叹了口气,说:“不怕你笑话,每次和他上床,我心里都恶心得要死。每次我都会吃药,但后来被他发现了,给我换了假的。怀上老二以后本想打掉,他又寻死觅活,还拿老大威胁我,我就只好认了。”

房子没有了,生意搞砸了,有了第二个孩子的魏姐,又回到了以前一贫如洗的日子。

“我有慢性阑尾炎,有一回发病了,我打电话找他要钱去医院,他跑回来只从兜里掏出5块钱。哈,5块钱!我要给我妈打电话借钱,他却把手机抢过去不让打。我疼晕了,他就扛着我去小诊所输液。后来他出去借钱,我就给我以前的一个朋友打了电话,借到5000块,去了医院。”

“什么朋友?”

“这个人老早也追过我,我在浴场做经理的时候,他是老板的兄弟。他有家室,我没答应他。他是江湖中人,有情有义,帮我解决过不少麻烦。后来坐牢了,我等过他,没想到遇到了杨波。他出狱后知道我结婚了,就没再找过我。那次接到我电话,听说我生病没钱,二话没说就转来5000块。后来还到医院探望我,骂我怎么找了这么一个废人……”

“他现在是身家千万的大老板,而我是个黄脸婆。”她叹息一声,“人千万别走错路,一步错,步步错。”

“要是让你重新选择,你会从哪里开始?”

她想也没想,说:“早点离婚就行了。不该拖那么久。早离开杨波一天,我都是赚的。”

“我以为你会说不跟他结婚。”

她沉默了片刻,喃喃道:“舍不得二小子……”

8

到镇上,魏姐拜访了两家客户,签下一张VIP年单,收到9000块广告费,这笔钱的70%属于她经营的分公司,另外30%归总公司。她说每月见百十个客户,能签五六张年单,今天算是好运气,晚上要请我去唱歌。

回到县城,也快到了放学时间,她请我直接把车开到学校附近,等候她的二儿子杨皓。我问孩子读几年级了,她说10岁了,读四年级。她叹了口气,说道:“我本来想,就那么过下去算了,大儿子经历的事情,不想再发生在二宝贝身上。但是忍来忍去,还是这么个结局。杨波有一点让我非常难过,自从有了老二,他对许阳就明显亲后有别。他很少往回买东西,买也只给老二买,还特意会对老大说,这是弟弟的,你不能碰。许阳比较懂事,从来不跟弟弟争,但他心里会难受。”

促使她下决定离婚的,正是许阳遭遇的一次欺凌事件:

“那天我有事,让许阳放学接弟弟回家,许阳在幼儿园外面遇到几个同学,那些孩子管他要钱,没得手,就开始打许阳。我接到电话赶过去的时候,许阳已经被送到医院了。当时幼儿园已经放学了,我就问老师杨皓被谁接走了,老师说让他爸接走了。晚上我问杨波,许阳被打的时候他在不在场,他说不在。但是杨皓说哥哥被打的时候,爸爸就在旁边看着,他让爸爸去救哥哥,爸爸却抱着他走了!”

听到二儿子这么讲,看到杨波闪躲的眼神,魏姐就知道是真的了。她当即去厨房拿了菜刀,出来就往杨波头上砍,幸亏他躲得快,刀刃落在肩膀上,咔嚓劈断一根锁骨,杨波嚎叫着跑了出去。

“那一刀把我卖菜攒下的两万多块都送给了医院——可我一点不后悔,要是早知道他这么软包,我该早点把他砍跑!”

杨波也住进了医院,和许阳在一个房间。爷俩同住了四五天,谁也没和谁说话。伤好后的许阳被魏姐送进了阿勇的搏击馆,出了院的杨波则收到了魏姐的离婚协议书。

“他坚决不签字,说除非我把杨皓留给他。我也想留,可是看他那个德性,不用说教育孩子,就连养活孩子都难,所以就拖了大半年。后来我和他分居,又起诉离婚,法院把杨皓判给了他。”

魏姐当时也没有能力抚养两个孩子,便接受了这个结果。离婚后,她把许阳送进了体校,自己则离开庆云,又回到德州闯荡。那时的她已经38岁,体面的工作不好找,只得放低姿态做些街头小生意。“我卖过水果,摊过煎饼,慢慢攒了一点钱,后来接触了微信广告,这个行业门槛低,对年龄也没限制,我先是在总公司做了1年客服,熟悉业务以后,就借钱承包了曹县分公司。”

借给她钱的人,叫李翔春,是个开理发店的老板,也就是许阳说的“李叔”。

“他小我3岁,也是离异,没有孩子,人很稳重,我那时在总公司做客服,他的店在公司附近,我在他那里办了卡,经常去做头发就熟悉了。我不知道他怎么看上我的,自从有了我的微信,就不断找我说话。开始我还以为他就是寂寞,想跟我上床罢了,和他接触了几次,发现他是认真的。”

两人经过一段时间交往,确立了恋爱关系。谈到未来,两人的观点一致:不生孩子不领证,轻松过日子就好。

“这是我最愉快的一段感情,他性格好,做事不急不躁,和他相处很轻松。我很爱他,越来越有和他结婚的念头。他也是,过年的时候还说,想和我生个孩子。”

然而,就在两人准备实施领证造娃大计的时候,二儿子杨皓的一声呼喊击碎了这场梦。元宵节当晚,杨皓用父亲杨波的微信跟魏姐开视频,大哭着喊“妈妈救我”,话音还没落下,手机就被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夺走。

“我当时就像被插了一刀,差点没喘上气来。”说这话的时候,魏姐的脸色煞白,肩膀微微抖动。“连夜我就叫李翔春开车送我回庆云,后半夜到了杨波他妈家,孩子见了我就哇哇哭。我看他脸上腿上都是青紫,就问谁打的,他爷爷奶奶都不开口,我就提着刀去找杨波了。半路被李翔春拦住,让我别犯傻,他把刀夺走扔掉,带我和孩子去住酒店。”

当夜她和李翔春商议,要把杨皓带回曹县,李翔春让她别这么急躁,等见到孩子父亲问清楚再说。

“第二天一睁眼我就给杨波打电话,让他到酒店来找我,可能他爸妈跟他说了昨晚的情况,他不敢过来,我就说,如果他不来我就把孩子带走,结果他说带走吧,归你了,你好好管管他,快成畜生了。我就骂:是你这个老畜生把我儿子带坏的!”

魏姐把杨皓带回了曹县,又数次往返,给杨皓转了学校。安顿好杨皓,她松了口气,但又发现了李翔春的变化。

“他闷闷不乐,和他说话爱搭不理,我就问他是不是因为杨皓过来的原因,他还是承认了。他觉得突然多了个孩子,接受不了。我说这是我的孩子,不需要你花钱养,只要给他一点叔叔的关爱就行。他问那我们还生不生孩子,我说这完全不冲突,只要你愿意和我结婚,愿意和我生,那我们就再要一个共同的孩子。他说不行,以后的压力太大了,他承受不了。我说许阳快18岁了,不需要我们付出什么,他可以上班养活自己,剩下就是杨皓,所有费用我来承担,不需要你付出,这有什么压力呢?他还是摇头叹气,像中了邪。”

后来李翔春离开曹县回老家待了几天,再一见面,就向魏姐摊了牌——在他和杨皓之间选一个。

“如果你是我,你会怎么选?”她问李翔春。

李翔春说,他永远不可能是她。

“那我懂了。”魏姐喘了几口气,平静下来,把当初的5万元借款转到了李翔春账户上,对他说,“你是个好人,也有本事,再找个女人不难。但是你记住,我不后悔我的选择。”

李翔春看着她,问她有没有爱过他。魏姐笑了一笑,没有回答。

我想问她怎么不告诉他答案,或许李翔春会因为这句话就不走了呢——此时学校已经放学了,校门那边涌出许多学生,魏姐落下窗户朝一个耷拉着脑袋,漫不经心走路的孩子呼喊“杨皓”,那孩子抬起头来,发现了她,立刻飞出笑容,朝车子奔来。

在孩子跳进车厢之前,她对我说:“他能从别的女人那里找到真爱。可是孩子不行,嘘——”

车门拉开的一瞬间,我听到孩子开心地喊:“老妈!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?”

“是啊,老妈今天赚钱啦,早点接你回家写作业,带你和哥哥哈皮去!”

“耶!耶!我现在就写!”

“哈!傻样儿!”

我启动了车子。车轮滚动的某一刻间,我的眼睛是湿润的。

9

晚上的歌厅包厢很热闹。许阳请来一群同事,都是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,非常活跃。杨皓是个小麦霸,无论谁唱歌,唱谁的歌,都能跟着吼上几句。他们的母亲则默默坐在角落,看着手机屏幕。她好像在跟谁聊天,又或是在翻看聊天记录,眼眸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。

过一会儿,她戴上耳机,朝我招手。我靠过去,她把一只耳机塞给我:“你听,这是我唱的,以前我也是个麦霸——”

耳机里传来她的声音,唱的是叶倩文的《潇洒走一回》:

天地悠悠

过客匆匆

潮起潮又落

恩恩怨怨生死白头

几人能看透……

听到一半,她忽然脱掉耳机,缓缓扭过了脸庞。我假装没注意到,继续听下去。我清楚发生在房间里的一切动作:一个快乐的孩子在唱歌,一个忧郁的少年在恋爱,一位坚强的母亲在流泪……

第二天一早,我告别了他们。在车上我一直在想,我该如何讲述他们的故事。从落笔敲下第一行字到此刻,徘徊在我脑袋里的念头从未消失:这不该是一篇由我讲述的故事,也不该是一个没有美满结局的故事。

我记得那晚和许阳睡在一起,在手机上结束漫长的聊天后,他碰了碰我。我醒了,迷糊中看着他,他应该是微笑着说的:“念哥,不久,我可能有一个消息告诉你……”

我太困了,忘了问他什么消息。现在我仍然没有问他。电话就在那里一直开着,无论是关于李叔回心转意,还是他开启生命恋爱史的消息,我都期待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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题图:《山河故人》剧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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